臺灣本島最高的山峰是玉山,海拔3952公尺,世界最高的山峰是聖母峰,海拔8848公尺,這兩個高度之間有著數之不盡、風貌各異的崇山峻嶺,其中離臺灣地理上最近者就是位於中國大陸西南一帶的群山。駱駝峰位於四川省四姑娘山一帶之長坪溝深處,高度5484公尺,過去曾有臺灣隊伍到訪訓練及登頂的紀錄,擁有冰河、岩稜、雪坡、碎石,攀登地形多變,假如是希望從登山(mountaineering)初學者繼續成長,這是一座值得考慮的較冷門山峰。
方式:商業隊伍。台灣業者派出一領隊,並與當地登山嚮導業者接洽,由後者負責帶路、運輸、後勤等工作。
路線:南坡傳統路線
時長:適應日2天,實際攀登4天。
地點:中國大陸四川省四姑娘山區,靠近長坪溝尾處。
成員:台灣領隊張元植,其餘是我與朋友共4位男性。
季節:冬季,2月。除了春節假期之外,冬季的駱駝峰雖然比較有雪崩危險,氣候卻相對平穩,落石危險也因為大多都被凍在冰雪而降低了。
潛在危險:雪崩、流雪、冰河裂隙、落石
行程概述:
- 2/2:台灣-四川-四姑娘鎮(3160m)
- 2/3:高度適應日(攀登至約4350m)
- 2/4:除夕,休息日
- 2/5:D1,四姑娘鎮-長坪溝-C1溝底基地營(3800m),許多紀錄會稱4700公尺處的營地才是基地營,但我們的當地嚮導是這麼說。
- 2/6:D2,C1- C2雪線下營地
- 2/7:D3,C2 – 駱駝峰東峰下 – 駱駝峰假頂 – C2 – C1
- 2/8:C1 – 長坪溝 – 四姑娘鎮
- 2/9:遊覽雙橋溝
- 2/10:四姑娘鎮 – 四川 – 台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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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社房間裡的窗簾內側是Q版地圖,駱駝峰位於四姑娘的上方,不甚顯眼。
駱駝峰攀登簡史:在這塊山區早年的探勘時期即有外國人登頂紀錄,中國登山者於2004年完成華人首登,台灣人的足跡則要等到2011年的【歐都納全球14座八千米計畫】隊伍來到,但台灣首登的話,是在2012年由政大OB江陽聖與劉青鋐創下,路線均採現在已為成熟商業路線的南坡。上網可查到過去曾發生過數起死亡山難。
額外資訊:因為「四姑娘」一稱中外釋義多有訛誤,必須特別指出這個名字來自藏文སྐུ་བླ་(英文讀音Sku),後來當地的漢人誤聽為「四姑娘」,就此傳承下去,其意義與四姑娘一點關係也沒有。同樣情況也多見於台灣以原住民族語命名的地名。
另外,由於不明的原因,駱駝峰是當地人眼中的「邪門山」。其山由長坪溝底望之,鞍部左右雙峰看起來能聯想到駱駝,因此得名。
以下是2/2到2/4的日記隨筆。
2/2 ‧ 前往四姑娘鎮
雲層厚重的傍晚,載著我們一行人的老舊廂型車疾駛在303省道上,從四川成都雙流機場直接前往四姑娘鎮,路程212公里。我們這一群來自台灣的島民,即將要踏上前往駱駝峰的旅程,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攀登5,000公尺以上的山峰,心中一半是不安,一半是興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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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有直航可選,這次的航程還是跟隊友一起在澳門轉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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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是濕冷的天氣,體感溫度比想像中低,而且司機又延遲很久才到,逼得我們紛紛從裝備袋裡掏出羽絨衣保暖。
由於我很清楚自己沒有任何經驗,於是就報了一個台灣業者的商業行程,但最關鍵的一點還是剛好聚集了一群有志往高海拔登山前進的朋友,再來全程9天都排在春節期間,不然幾乎不可能成行。然後,業者透過自己的管道聯繫到當地的嚮導團隊,負責申請、帶路及後勤支援等工作,據說嚮導隊員比達1:1,並派出一位台灣領隊隨行照應──也就是在岳界大名鼎鼎的張元植。
迷迷糊糊之中夜幕低垂,廂型車翻山越嶺,抵達了四姑娘鎮。當時正是春節期間,大部分商店均不營業,冷清的路上只有少數幾盞街燈。我們出動了手機導航,才找到「阿里本」民宿的正確位置,後來得知原來當地配合的團隊老闆也兼經營民宿。房間內部裝潢是現代風格,看得出來離整建完成沒有很久,但交誼廳卻是滿滿的藏族民俗風情,有撞球桌,還有喜歡到處亂晃的貓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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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社的交誼廳舒適且帶有藏族傳統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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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關處的牆上地圖吸引我駐足良久,研究附近一帶的山脈與水文走向。
此處海拔高度3,160公尺,原先嚮導還擔心我們從平地直上3,000公尺高度會不會有高山症,結果大家狀況都還OK。當下探問行程,我們明天會輕裝爬附近的山作高度適應,後天是休息日,接著才是為期4天的實際攀登。整個民宿最令我感到興趣的事物,莫過於位於玄關處的登山地圖,裡面清楚標出了四姑娘一帶的山谷(溝)與山峰,其中位於么妹峰北方的就是這次的目標駱駝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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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都在一個沒有窗戶的石牆老屋裡用餐,與旅館相連,還記得旅社老闆兼登山嚮導誇口說他老婆是這一區煮菜最好吃的人。
2/3 ‧ 高度適應日,4350公尺
天氣晴朗無比,身在藏區,就連廣闊天空的色彩都有著藏藍。在一樓的交誼廳用完早餐後,我們跟著民宿工作人員兼嚮導,沿著牧民的路從平坦的谷地走向山坡。一眼往坡頂望去,讓目光順著稜線遊走,盡頭是一座遙遠的山峰,即便在陽光的照射下,依然看得出構成山頭的暗沉岩塊,顯然並未積雪。嚮導說那座山高度超過5,000公尺,沒有名字,且從未有人登上去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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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我們第二天的早餐,同樣地頗有藏族風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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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度適應,顧名思義,就是讓我們爬到高處適應稀薄的空氣,再回到低處睡覺休息,也就是所謂的「爬高睡低」原則,讓實際攀登時的表現更好。
我側著腦袋想一想,附近在山區活動的人大多是牧民,牧民並沒有登上峰頂的需要,就像原住民打獵、採集也不必上到山頂一樣。即便是遠道而來的登山者,在山谷兩側連綿的稜脈也毫無出奇之處,所以的確可能至今仍是未登峰。
註:因為資訊不流通的關係,可能現在還有當地人認為某座山還是未登峰,但事實上這一帶早年即有國際隊伍探勘或攀登川西的山峰,其中就包含了著名的日本探險家中村保(Tamotsu NAKAMURA)於1990年開始的勘查之旅。或許已有不少山峰被人登上,只是紀錄難以查詢而已。
經過了養著氂牛的圍欄,裡面的牛隻好奇地朝我們張望,然後我們穿過一些路障,踏上稜線的小路,緩緩地以之字形上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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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過當地牧民圈養的犛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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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程大多是在寬稜上慢慢健行,必須努力調勻呼吸。
這是我第一次在這麼高的地方健行,心情有些興奮又有些擔憂,但好在沒有什麼異狀。就這樣,我們一路爬到約4,350公尺處,爬升約1,200公尺,大約花了4小時,大家看起來狀態都不錯。
這趟高度適應之旅最令人驚豔的一幕,莫過於初次見到四川第二高峰「蜀山之后」么妹峰(6,250公尺)的真身(至於王則是貢嘎峰,7,514公尺,兩個都是極不好惹的高難度山峰),那高傲聳立於群峰之間的姿態讓我一見就難以忘懷,光禿禿的灰白花崗岩體頂端是終年不化的雪冠,讓我生平第一次領略到何謂奇峰突起。
聽一旁元植講述這座山的攀登故事,還是難以相信真的能有人爬上去過。回去後查閱資料,發現是日本隊伍率先於1981年的東稜路線完成么妹峰的首登,然後下一個著名的攀登紀錄是2008年由查德‧家樂氏(Chad Kellogg)與狄倫‧強森(Dylan Johnson)所創下的西南稜首登,總共花了10天、72個繩距,其中第7天與第8天的高山稜線攀登更被狄倫稱為「快樂牛仔」,也就是在沿著高低起伏的冰雪岩混和稜線上不斷上下的意思。
![四姑娘山主稜](https://i0.wp.com/mountainurbanite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19/02/DSC02732.jpg?resize=1008%2C567&ssl=1)
走到一定的高度,四姑娘山區最有名的山峰一一出現,包括了鶴立雞群的么妹峰,令我印象非常深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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興奮地跟四姑娘來一張大合照!
我們於是往下走一些,覓著了一處長著短草的平地,然後各自坐著吃午餐行動糧,端詳著這臺灣沒有的高山風光。台灣山岳的岩質節理普遍破碎,冰河作用也遠不如溫帶地區的山區盛行,先天上就無法產生如此景觀,但卻有著他處少見的豐富生態,可謂是各有千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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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趟我們台灣隊與四姑娘山的合照。
緩步下山,回到旅館。這一次的除夕我們要在山上過了。晚上元植還在房間內上了一堂系統轉換課程,以幾根木柱充當確保點,請我們裝備配戴齊全後來練習幾輪,基本上只要嚴格遵守「始終將自己維持在確保狀態」這一點,就能保障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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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山環繞之下,開始下山的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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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姑娘鎮近年觀光發展快速,同一條街過幾年就是完全不同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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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里本青年旅舍的外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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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間三人房,裝潢與配備都很現代化,大致上很舒適。
2/4 ‧ 異鄉的除夕夜
今天是個身在異鄉的除夕,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跟家人一起度過的除夕,但這就是喜愛爬山必須付出的代價。登山終究是個自私的活動吧,我想。我們耗費大量時間與精力在其中,卻不是用於生產或是陪伴家人,也未有保家衛國、探索未知的宏大目標,甚至還使得關愛之人擔憂,一切都只為了對自己有意義的主觀價值。
然而若是問我值不值得,我回答值得。即使我們是在商業模式下被層層保護的客戶,我的心仍然期待著接下來幾天的登山行程,為之口乾舌燥、興奮不已,因為這才像是活著,活著的感覺不該是事物都依照著設定好的軌道運行,活著的真實感需要冒險才能獲得!冒險,又怎麼可能沒有危險呢?
有趣的是,撇開城市裡工作討生活的艱難,我們竟然會願意主動拋棄安定與溫暖,進行有著一絲絲喪命可能性的戶外活動?可能我們體內都有著不甘於平淡的靈魂,也或許我們內心隱隱約約的感知到,有些事情現在不做,一輩子都不會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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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社提供的風味點心,一旁還有熱茶,拿來殺時間正是絕配。
在這一間阿里本民宿,藏族的老闆一家大小不是在晚上吃年夜飯,而是在吃吃喝喝中渡過整個下午。我們一群人在早晨無所事事,就被他拜託幫忙在門的四周貼藏文版春聯,但我想這應該是受了漢化的影響,另外一方面,他們一家大小則是在忙進忙出張羅著一席盛宴,我們恰巧躬逢其盛也被熱情招待了。菜餚豐盛之外,搭配著主人家的熱情,酒精自然是少不了,一瓶金門高粱、一瓶國窖、一瓶豐穀酒紛紛被喝到見底,我們身為台灣代表應該沒有太失了面子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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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幫主人家完美的貼好春聯,我們一群人可是非常的認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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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個殺時間的活動是打撞球,只是我們的技術都沒有很好 …
酒過三巡,大家逐漸地無話不談,讓我們聽到了旅社老闆的故事。
老闆的故事
他的父親是一名當地藏族牧民,似乎只會說藏語,老人家年輕時曾擔任過國際登山隊伍的揹工,雖然馬齒已長,在山上的腳程仍是快得能讓年輕人吃不消。老闆早些年也是當地有名的嚮導業者之一,但近年來忙於經營旅社,登山業務方面有些荒廢了,現在正準備重新擦亮這塊招牌。身為有生意頭腦的人,他也會探勘附近尚未有成熟路線的山峰,調查是否能帶團前去登頂,例如長坪溝西側的婆繆峰(5,413公尺),只是他與隊友在攀登時剛好碰上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,差點被崩落巨石奪去性命,九死一生。
四姑娘名字的由來
關於四姑娘山名字的來歷,經過老闆詢問他父母後的翻譯大略是:原始的讀音近「斯姑羅」,意思可能是山峰狀似喇嘛廟的尖塔,漢族進來之後自行音譯成四姑娘,還發揮想像力將四座山分別命名為大姑娘、二姑娘、三姑娘與么妹峰,而事實上原文只是個統稱罷了。除此之外,根據網路上的資料,四姑娘與附近藏族的神山「墨爾多山」有所關聯(老人講故事時確實有提到這座山),據神話傳說所言,擬人化的山神經歷比武較量後收服並冊封了附近一帶所有的山神,其中四姑娘即是當時受冊封的「斯古拉如達」之漢字諧音,藏語意為保駕山神。
四川省攀登高山的申請制度
藏族自治區政府認定攀爬5,000公尺的山就是高難度登山活動(mountaineering),除了申請保險之外,還要向四川省登山協會提出申請,程序複雜、曠日廢時,簡言之就是若不與當地熟門熟路的業者配合,自行以「合法」的方式自組隊伍前往可謂難如登天,不然就是隨機應變偷偷爬。詳情可見這篇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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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在異鄉為異客,感謝老闆兼嚮導(最右)招待我們吃一頓酒肉菜俱全的除夕大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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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三瓶白酒裡面,中間的是當地人會喝的酒,比較特別。
這頓2小時的下午宴結束後,酒精的效果漸漸發揮出來,晚上我們有人抱著馬桶吐,有人在公共區域放聲高歌,有人在房間裡拿著技術冰斧練習冰攀動作 … 好在民宿沒有其他住客,不然如此喧鬧可真是不好意思吶。
按照行程規劃,明天只是沿著長坪溝走到近溝尾的位置,幾乎都是平路,即使有點宿醉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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